3. 《屠猫狂欢》
[美] 罗伯特・达恩顿 著
这是我在一次封闭培训期间,在学校图书馆里无意中看到的。我得承认,最初吸引我的点,是这个惊悚的书名,它看起来就像一个低劣的自媒体账号在哗众取宠。但这本书的装帧却展现出了一种信任——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,黄色书脊。这意味着它的分类属于历史地理。
我最狂野的一个藏书梦想,就是把这一整套汉译世界学术名著收集齐,所以看到这个书名,心里嘀咕:“应该……是本正经书吧?”
本书是作者在普林斯顿大学讲授人类文化史的讲课内容,副标题是《法国文化史钩沉》。一共分成六个独立的篇章,分别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去重述法国大革命前后的文化史。
用“刁钻”这个词,可不是故作夸张。作者无论是挖掘材料的手段,还是解读社会文化的方法,可谓角度清奇。以这本书最大的噱头《屠猫狂欢》为例,作者找到了一份17世纪巴黎印刷工的回忆录,里面讲了一段往事。说有几个印厂学徒工,讨厌野猫叫春影响休息,便把这些猫抓过来公开虐杀、判处绞刑。其中有一只叫小灰的猫,是工厂主夫人所喜欢的,也惨遭毒手,引发了夫人和学徒工之间的重重矛盾。
作者借这个事例,分析了当时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敌视关系,以及猎巫虐猫传统在城市工业化中衍生出来的种种变化。
再比如第三章的写法,与埃马纽埃尔·勒华拉杜里的《蒙塔尤》很相似,通过一个人的游记《1768年所见蒙彼利埃市现况》来一个市的社会阶层;而第六章,则是从一个叫让朗松的商人向书店订购的一系列书单里,引申出公众对卢梭的种种想象与误解,禁不住让人想起《奶酪与蛆虫》。
但我觉得最精彩的,要属第四章。这是可以单开一本研究专著,以及一部叫做《建文大业》的电影。
18世纪中叶,巴黎有一个叫埃默里的警察,他被任命去调查并监控巴黎的作家群体。警官从1748-1753年前后监控了五年,并认真地撰写了监控报告,为监控对象分别建立档案。其中包括孟德斯鸠、卢梭 、伏尔泰、狄德罗、布丰、图桑等大人物,也包括一些籍籍无名的诗人、剧作家。
埃默里是一个相当尽职的警察,他一丝不苟地给每一个观察对象建立了档案,包括出生地、家庭地址、出版著作、职业、社交关系,以及——不可避免地——他们的言论与思想。
比如埃默里对伏尔泰的记录:“高个子,没表情,举止像羊头人”,说班维勒“下流、像蟾蜍、快饿死了”,这些描写近乎文学表达。埃默里本人具备一定程度的文化素养,所以有时候除了记录之外,甚至会忍不住评论几句作家们的作品,承担起文学评论家的角色。比如说他评价勒马斯克里耶:“他写戏剧有一手,写诗也不错,但创意还要再加把劲。熟人说誊写工作让他的创作方向发生了转变”。
警察监控记录,居然变成了文学批评栏目,实在太具备戏剧性了。这样的举动,让埃默里无意中称为了法国启蒙运动文坛的一个观察者和平路者。
占据埃默里档案最大篇幅的分类,叫做纪事。他在这一栏里,事无巨细地记录了种种知名、不知名作家的经历、遭遇乃至狗血八卦。比如说他曾经偷听到一对著名父子文学家,大、小克雷比永之间的对话。大克雷比永训斥他儿子:“我这辈子只有两件事很后悔,《塞蜜哈米丝》和我儿子。” 小克雷比永反唇相讥:“别担心,没人把这两件事算到你头上。” 这段话信息量巨大,堪比小仲马《私生子》结尾影射父子关系那段精妙对白。
文学家这个圈子,本来就是以放浪形骸而著称。他们给埃默里的“纪事”栏目源源不断的素材。其中最精彩的一个,要属剧作家法瓦。他是个写喜剧的,备受萨克斯元帅的宠信。结果他利用职务之便,勾搭上了元帅的小情人香提。一番谈判之后,法瓦迎娶了香提,但默许她继续做元帅的情人。这种诡异关系维持了几年,法瓦在意大利找了份剧院经理的工作,从元帅那骗了一大笔钱,准备带老婆出国。元帅大怒,派人去抓他们。法瓦侥幸逃脱,香提被抓,辗转了几个修道院后,被软禁到元帅身边。法瓦的同行向黎塞留请愿,希望收回对他的通缉,却惨遭拒绝。一直到萨克斯元帅去世,香提才重获自由,夫妻俩远遁意大利。
这段经历,不用修饰就是现成的狗血故事。埃默洋洋洒洒写了几页纸,笔调极为冷静,不做任何渲染或评判。
想想看,一个监控作家的警察,在漫长的监控过程中,竟不自觉地深入到作家创作之中,化身为读者和评论家,这样的双重角色转变,是多么有趣啊。我甚至怀疑,三谷幸喜《笑的大学》有一部分灵感,就是从这里来的。
值得一读,非常值得一读。
作者在序言里讲:“历史学家关心的是社会精英的知性生活,可是他们无法否认农民和工人也有自己的观念。如果找得到方法深入民众的世界观,据以研究社会底层男男女女的价值取向和生活态度,无异于开启了历史学全新的方向。” 这段论述,与时下流行的微观史学不谋而合,也和我这些年孜孜以求的历史小人物写作相契合。

4. 《蝶变:澳门博彩业田野叙事》
我一直觉得,“田野调查”(Field Research)这个词翻译得有点问题。每次我看到这个词,下意识总会联想到田间地头、深山老林。其实“Field”的涵义要比“田野”更宽泛,比如去年我的书单里有一本《蛋先生的学术生存》,就是对学术界的一次生态调查,仍称之为“田野调查”未免有点违和。
这次推荐的书,名字也有同样的问题。此书的调查对象是澳门赌场,却还要冠以“田野叙事”的名字,很容易让非专业的读者错过这本好书。事实上,这并不仅仅只是一本面向专业学者的论著,即使是一位普通读者,读之也会大呼过瘾,毕竟它讲的可是赌场啊。
除开战场和医院之外,赌场应该是最富戏剧性的人类活动场所了。欲望和人性在这里被放大扭曲,命运的无常与注定交错起伏,最理性的概率与最冲动的荷尔蒙短兵相接。不过我们普通人的想象,主要集中在孤注一掷的赌客、智珠在握的老千和站在高处叼着雪茄的冷酷老板,对于赌场本身的生态,其实缺少全面的认知。
这本书对于澳门的赌场,进行了一次彻底的CT扫描。从赌客、赌场经理、赌场业主到荷官、叠码仔、扒仔、服务生、政府监管部门,几乎每一个环节都做了极为深入的调研。主要的调查方法,是采集每一个职业身份的真实陈述与证言,所以亲历者自述占了非常大的篇幅,就像是看一篇篇故事似的。作者刻意用一种朴实、冷静的笔触,以降低文本的传奇性,但仍能于无声处听见惊雷。
有些细节,是关于烂赌鬼的悲惨,骗子的狡黠手段,以及赌场的一些不为人知的潜规则。一位老赌棍曾回忆说:“以前赌客输光钱,可以向赌场工务部申请免费船票。不过当年要在赌台上向庄荷讲自己输光,他们再大声向红衫主管讲,结果赌客都看着你,很尴尬,倒不如去码头向回港的客人借。” 只短短一句话,一个江湖小故事跃然纸上。
还有些细节,我们从来没有留意过。比如很少有人会关心荷官的生存状态,他们在各个赌片里充当背景板而已。而这本书里,拿出整整一章来展现出这个不为人所关注的群体。书中谈到职业病的话题,受访的荷官抱怨说,他们的动作仪态都必须要符合标准,长时间站立或久坐,会罹患颈椎病、腰椎病,发牌发多了,还会有肩周炎、指关节水肿等等。有一位赌场老虎机的服务员,还说从前老虎机是金属代币,我们卖代币卖得腰椎间盘突出,因为要推一袋又一袋的代币,真的很重。从前21点的赌台很高,荷官们长时间站立,纷纷罹患静脉曲张,有的人甚至要穿压力袜。为此荷官群体曾经跟赌场进行抗争,最后的解决方案是,赌场把桌腿锯短,保证荷官可以坐在那里工作。
这只是书中一个很小的篇章,足见这次调研的穿透力有多么犀利。我们知道赌场表面光鲜亮丽,也能猜到赌场另一面藏污纳垢,但在两者之间的灰色角落日常,到底是什么样子,书里有着非常充实的答案。
如果哪位作者要写一部现代赌场小说,这本书毫无疑问是最好的参考资料。它教会我们的知识,比你去一百次赌场可能都多,而且还不用付出代价,多好。
5.《风的内侧,或关于海洛与勒安得耳的小说》
作者: [塞尔维亚] 米洛拉德·帕维奇
我的书架上,有一个隐秘区域,专门用来摆放我称之为“肉毒”的书籍。何谓“肉毒”?就是“我之肥肉彼之毒药”。这类书我私心非常喜欢,但也完全理解别人为什么不喜欢,我清楚它的缺点和雷点,可总会带有一种敝帚自珍的感情。比如张大春的《城邦暴力团》,我热爱其掉书袋掉到极致的密集;比如纳博科夫的《斩首之邀》,我痴迷那种日复一日重重昏昧下弥漫的诺斯替主义醍醐味;再比如帕维奇《哈扎尔词典》,我对于用词典承载一个个故事的形式,永远不会觉得腻。
我有一次去某步行街等朋友,随手在咖啡厅里拿起一本帕维奇的作品,随手一翻,一段文字映入眼帘:“海洛尤其会注意去盘点她和其他人在她的梦里所运用的语言形态。所以,这特别像是一本关于梦的语法书——梦境语言学,一本有关睡眠中所用语汇的辞典……所以,在海洛的辞典里,一个梦就被当成了一种动物,它和主人讲不一样的语言,却能从海洛的现实语言中学会那些应景的语词。她得出了结论:在梦的语言里,各种名词一应俱全,但动词却没有它们在现实世界中所具有的任何时态。”
我又一次沦陷了,就像我看到阿捷赫公主一样。也许旁人会觉得莫名其妙,我也没办法解释。梦和词典的组合,始终会让我兴致盎然,尤其是把语法本身当做叙事技巧这件事,更是欲罢不能。这种感觉本质上就像XP,不容分析,却深击心中。
我没办法给你们复述剧情、赞赏文笔或解析内涵。帕维克的东西,这些统统都不重要。能解释的,大概只有标题里的这段古希腊传说:勒安得耳与海洛是一对情侣,勒安得耳每晚游过达达尼尔海峡与她相会。海洛会用火炬为他指路。可有一夜风暴袭来,火炬熄灭,勒安得耳溺水而亡,海洛也随即跳海自尽。
不过这本书的勒安得耳是17世纪贝尔格莱德的一个商人,而海洛则生活在1930年。跨越时空的他们,各有各的故事,却又彼此向对方靠拢。最擅长玩弄时间的帕维奇把希腊神话的意象,竟然用在了小说结构上,这可真是让人赞叹。
我能说的,就这么多了。